偽科學騙局的四條隱性代價——你虧大了

  近段時間來，偽科學概念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上不時冒頭，今天號稱“量子療愈”，明天變成“細胞喚醒”，后天又換作“隕石能量”，我們普通人究竟該如何識別與防范？

  在中央網(wǎng)信辦舉報中心的指導下，中國互聯(lián)網(wǎng)聯(lián)合辟謠平臺與科學辟謠平臺共創(chuàng)“偽科學大揭秘”欄目，通過一系列“真科普”文章，帶大家一起識破謠言套路，戳穿“偽科學”騙局。

  “聽說那款量子手環(huán)／太赫茲治療儀／靈修療法特別管用，現(xiàn)在身邊不少人都在用。”

  “靠譜嗎？聽著總覺得有些玄乎……”

  “哎呀，試試又不虧什么。再說了，這點錢就算沒效果，圖個心安也值了，總比干等著強吧？”

  “試試不虧”“圖個心安”——這是許多人面對偽科學騙局時的第一反應。在很多朋友眼里，偽科學產(chǎn)品無非是花點錢買個心安，大不了損失些錢財，不會帶來什么嚴重后果。

  然而，偽科學騙局帶來的危害從來都不止于“騙錢”。那些被忽視的隱性代價，比如被悄悄瓦解的科學認知、被不斷耽誤的時機、被長期扭曲的判斷力往往更為深層，更致命，也更難彌補。

  今天，我們就來細數(shù)偽科普背后那些常被忽視的“四大代價”。

  代價一：親情在爭辯中消磨

  家中有人陷入偽科學騙局的朋友，常會痛心地發(fā)現(xiàn)：善意的勸阻，有時反而會成為激化矛盾的導火索。越是出于關心去糾正，對方反而越執(zhí)著，越變本加厲地堅信和投入。

  這種“越勸越信”的悖論，在心理學中被稱為“逆火效應”（backfire effect）。2010 年，研究者奈恩（Nyhan）和雷夫勒（Reifler）開展了一項經(jīng)典實驗：他們向被試者呈現(xiàn)虛假新聞，隨后用真實數(shù)據(jù)予以糾正。然而結(jié)果出人意料——部分被試者非但未修正其觀點，反而強化了對原有錯誤信息的信念。

  盡管該實驗最初針對政治信念，但后續(xù)研究表明，當錯誤信念與身份認同綁定時，“逆火效應”同樣會出現(xiàn)在健康領域。不過，“逆火效應”并非總是生效，它更顯著地出現(xiàn)在那些已將錯誤信念與自我身份深度綁定的個體身上——而想方設法將錯誤信念與受害者身份綁定，也正是各類騙局套路中的重要組成部分。被騙局洗腦的受害者，會把別人的勸說視為對自己的攻擊、羞辱而不是幫助。

  于是，“勸說—否定—爭吵”這樣的對峙場景在不少家庭中反復上演：

  子女手持檢測報告和權威科普文章，試圖拆穿父母購入的“量子手環(huán)”“磁療床墊”，卻常常激起對方激烈的情感防御——“你們就是舍不得我花錢”“你們年輕人懂什么”“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”。

  子女擺出的科學證據(jù)越確鑿，父母越感到自身尊嚴與人生經(jīng)驗被挑戰(zhàn)、被全盤否定——這種“越反駁越固執(zhí)”的悖論，正是“逆火效應”在代際關系中的殘酷顯現(xiàn)。

  家人的關心，在被偽科學深度影響者眼中被扭曲為不理解乃至不孝順。勸阻者苦口婆心卻屢屢碰壁，最終心力交瘁；執(zhí)迷者困于騙局構(gòu)筑的幻象，愈發(fā)偏執(zhí)。原本和睦的親情紐帶，在一次次爭執(zhí)、冷戰(zhàn)與誤解中被不斷消磨。最終，雙方都傷痕累累，而親情本身，成了這場騙局中無辜的犧牲品。

  代價二：健康在延續(xù)中消耗

  親情若受損，可能還有補救的可能。但病情被耽誤了，后果常常無法彌補。

  可悲的是，許多偽科學營銷就是瞄準了患者，用“量子療愈”“能量養(yǎng)生”等話術包裝產(chǎn)品，誘導受害者逐漸遠離正規(guī)醫(yī)療。患者身體出現(xiàn)不適時，他們不再尋求專業(yè)診療，反而深陷于虛假的“療愈”騙局。

  比如 2025 年，多家媒體都報道過的某品牌“量子健康手環(huán)”的騙局。報道中有一個令人痛心的場景：部分老年用戶在頸椎病、牙周炎急性發(fā)作時，第一反應并非尋求正規(guī)醫(yī)療，而是將手環(huán)對準疼痛部位徹夜佩戴。更有甚者，在被銷售人員灌輸疊加佩戴效果更佳的說法后，在身上同時佩戴十余條手環(huán)，甚至在病情惡化后仍拒絕接受正規(guī)治療。 

  此類話術在偽科學產(chǎn)品營銷中屢見不鮮：以“高科技”名詞堆砌專業(yè)幻象，以“用戶見證”替代循證醫(yī)學證據(jù)，又以“試試又無妨”的話術來消解風險認知，結(jié)果往往是輕癥拖成重疾，患者錯過最佳干預時機。

  偽科學產(chǎn)品最陰險的話術之一，就在于刻意混淆“無害”與“有效”的界限。銷售人員常說試試又沒害，暗示產(chǎn)品即便無效也不會造成損失。然而，無害絕不等于無代價，世界醫(yī)學會 2020 年發(fā)布的一項關于偽科學及療法的聲明中就曾明確指出：偽療法導致患者放棄已被證實的有效治療，不僅可能造成嚴重疾病治療失敗，甚至可能直接導致死亡。

  疾病不等人，健康不重來。在偽科學編織的“無害”謊言背后，真正的代價，往往是再也回不去的健康。

  代價三：認知在封閉中僵化

  許多消費者堅信自己選擇相信某產(chǎn)品，全都是基于個人判斷的理性選擇，殊不知從信息獲取到?jīng)Q策形成的全過程，早已落入偽科學營銷精心構(gòu)筑的認知包圍圈。許多人自以為在“自由選擇”相信的對象，實則早已深陷于一個精心編織的封閉信息場。

  偽科學騙局深諳群體傳播與認知操控的心理機制。他們精心構(gòu)建起信息單一、高度同質(zhì)化的社群圈層。比如清晨的晨會上，有人以專家的名義，套用科學名詞灌輸療效原理；社群里輪番曬出的所謂成功案例與親身經(jīng)歷；加上算法推送對同類信息的持續(xù)強化。

  在這個封閉場域內(nèi)，科學質(zhì)疑被禁言，唯有同類聲音通過反復曝光不斷固化錯誤認知，直至謊言因重復而被當作真理。

  這背后是心理學中一個被反復驗證的機制——“虛幻真相效應”（illusory truth effect）。1977 年，哈舍爾（Hasher）等人的研究首次發(fā)現(xiàn)這一效應；1992 年，貝格（Begg）等人進一步系統(tǒng)分析了其認知機制。這種效應是指人們傾向于將熟悉的信息直覺性地判定為更可靠。當一則謊言被重復足夠多次，大腦便會將其自動編碼為“已知事實”。

  偽科學社群深諳此道，因此往往強制要求成員每日打卡、分享體驗、參加晨會——這些儀式可不是為了驗證療效，而是要通過機械重復，將虛假敘事固化為成員的認知慣性。

  長此以往，受害者便深陷信息繭房之中，耳中只剩單一敘事，系統(tǒng)性地過濾科學與質(zhì)疑的聲音，認知由此變得狹隘而偏執(zhí)。這些受害者喪失的不僅是獨立判斷力，更是反思與糾錯的元認知能力。

  代價四：受害者淪為幫兇

  最可怕的是，一些對偽科學深信不疑的受害者，甚至開始“為虎作倀”。這又是什么原因呢？

  1957年，斯坦福大學心理學家費斯廷格提出了“認知失調(diào)”理論：當一個人的行為與信念不一致時，會產(chǎn)生心理不適，而人本能地想要消除這種不適。

  當受害者在偽科學產(chǎn)品上投入大量時間、精力與金錢后，“自己受騙”這一事實將引發(fā)強烈的認知失調(diào)。為緩解這種心理不適，他們會下意識說服自己產(chǎn)品確實有效，進而通過分享行為來強化這一信念——拉親友進群、推薦購買、轉(zhuǎn)發(fā)所謂成功案例。費斯廷格最初的觀察正來自一個末日教派：當預言的世界末日并未到來，信徒們非但沒有放棄信仰，反而更加堅定地四處傳播對此的“解釋”，以此消解內(nèi)心的沖突。

  與此同時，群體歸屬感與身份認同機制亦在暗中發(fā)力。在長期話術浸染與社群裹挾之下，受害者會發(fā)展出強烈的群體依賴，將偽科學信仰內(nèi)化為自我認同的“真理”。出于維護社群紐帶的需要，抑或為證明自身選擇的正確性，許多人從最初的受騙者異化為騙局的“無償代理人”，主動向親友推銷產(chǎn)品、擴散“成功案例”。

  更為危險的是，這種卷入往往具有自我強化的特性：一旦入局，受害者將被誘導持續(xù)追加金錢與情感投入，從小額嘗試逐步滑向更深層的、難以抽身的陷阱。

  最后總結(jié)一下，健康需要用心守護，但絕不能寄托于偽科學；心安可以有，但不應靠騙局維系。更何況，受騙者失去的遠不只是錢財，那些在爭吵中消磨的親情，在延誤中損耗的健康，在繭房中萎縮的獨立思考——這些代價，騙子多少錢都賠不起。

  作者丨陳銳 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心理研究所教授

      吳伊劼 王黎 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傳播心理研究所碩士研究生